话题:医生

哀悼|纪念李文亮君

公历二零二零年二月七日,农历正月十四,就是武汉市中心医院医生、肺炎疫情“吹哨人”李文亮君逝世的日子,再过一日就是新春元宵。早晨起来,我独在卧室里悲伤,夫人前来问我道,“先生可曾为李医生写了一点什么没有?” 我说“没有”。她就正告我,“先生还是写一点罢;就当是为自己素不相识的战友写点什么。”

这是我愧疚的,我哪有什么资格跟李医生相提并论。他自始至终都在战火中奔走呼号、救死扶伤,直至今日凌晨生命终结,而我只是一个连三言两语都畏首畏尾的缩在角落里的人。但正是如此,我也觉得我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逝者终究化为灰烬,当然再听不到我的话,与其说这是对李文亮君的纪念,倒不如说是对我自己的灵魂的哀悼。

可是我实在无话可说。李文亮君死去的消息昨夜今晨在我的朋友圈铺开来,悲痛的气氛转眼间甚是浓烈,但我只觉得这浓烈背后充满死寂。对于李文亮君的死,他们的反应越是热烈,我越是觉得悲哀。我悲哀于他们在李文亮君生时的沉默不语,悲哀于他们在他死后的扭捏作态,悲哀于他们彼时的与我无关,悲哀于他们此时的我亦纯良,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我悲哀李文亮君为我们死得不值。

已存于世的公道不过是现有社会的安慰剂,真的猛士,往往需要以死才能证明自己。而这死,究竟有何意义?于死者不过死不瞑目,于生者不过继续苟活。死者带着生前的痛苦长眠地下,而生者却对这痛苦浑然不觉,既不觉猛士的苦,也不觉自身的痛,浑浑噩噩,日复一日,周而复始,而后健忘的疾病让生者记不起猛士的死,甚至记不起竟曾有过猛士。

我们就是这样的生者,就这样在世上苟且地活着,再给自己找一百万个苟且的理由,一百万个不说话的理由,一百万个不站在猛士身前、身后甚至身边的理由。

真的猛士李文亮君终究还是死了,我也正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

2020年1月8日,李文亮君在接诊新冠病毒肺炎患者后被感染,1月10号开始出现咳嗽症状,随后病情发展出现严重症状,并住进了重症监护室。2020年2月7日凌晨2点58分,李文亮君最终经全力抢救无效去世。从1月8日到2月7日只有短短1个月的时间,这是一个救人者到被救者的转换,是一个人由生到死的过程,是一个医生尽职尽责却最终死在其熟悉的工作台的崇高故事。

但这份崇高抹上了戏剧性的悲剧色彩。因为早在2019年12月30日下午5点多,李文亮君就曾在武汉大学临床04级班级群发布消息说“华南海鲜市场确诊了7例SARS”,提醒同为临床医生的同学“让家人亲人注意防范”。但不久后的2020年1月3日,他竟因“在互联网发布不实言论”被指造谣,被武汉市辖区派出所提出警示和训诫,被污名化。

不久之后事件蔓延已经足以证明他的清白。

但武汉市政府就有令,说没有人传人证据,没有医务者感染;

但武汉市卫健委就有令,说无新增病例;

但武汉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就有令,说传染性不强,疫情可防可控。

说真话者被指控造谣,事件真相被一再掩盖,防护措施被一拖再拖,直到最后一发不可收拾了才临时抱佛脚,病急乱投医。

直到最高法发声为“造谣者”正名,武汉市公安局才扭扭捏捏说只“进行了教育、批评,均未给予警告、罚款、拘留的处罚”,丝毫看不到他们对国家人民因其不当作为付出惨痛代价的任何歉意和愧疚,而李文亮君至死也未能等到当局的一句道歉,有的只是其死后武汉市人民政府的“哀悼”、“惋惜”、“敬意”和“诚挚慰问”,就是没有“对不起”。

在最早向外界发出防护预警的8人之中,我们至今只能听到李文亮君的名字,李文亮君带着武汉市警方给的污名走了,其余七人仍在默默承受。

事实证明,官方造谣最为致命。

截至今日今时,全国累计确诊31214人,疑似病例26359人,治愈1566人,死亡637人。这还是高层表态之后果断采取措施的结果。这是一组每天都在毫无感情地上涨的数字,它牵动着千万个家庭亿万个人的心,也牵动着为官者的乌纱帽。视人为草芥者,看到的只是数字;视人为人者,才能看到这背后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而正是前者让后者如蚊虫蝼蚁般成为增长的死亡数字。

相比亿万国人,如今卧病在床的人可算少之又少,不幸离世的人更是微乎其微,但这些有老有小、为妻为子的人正是你我,稍不留神你我就可能转变为其中的一个数字。这是何其悲惨。

更为悲惨的是,我们主观上不去理解濒死之人的心境,客观上无法通过主流渠道了解濒死之人的凄惨,我们对死者的敬畏有如偷鸡摸狗般,我们竟还要欢唱。

到底是谁杀死了李文亮君?

他们说是病毒。新型冠状病毒感染导致的肺炎已致637人死亡,李文亮君即是其中之一,他在抗击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工作中不幸感染,经全力抢救无效去世。

你们说是官僚主义。若不是他们当初虚报瞒报、指鹿为马,也不致后期疫情快速蔓延,也不致感染人数急速增加,医生护士冲在最前线,加之医疗资源匮乏,暴露风险毫无疑问会增加。

我说是你我,是你我杀死了李文亮君们。

病毒是个自然的东西,它有了便有了,但官僚主义何以产生?何以在这次事件中演绎得淋漓尽致、令人发指?何以有人指出其中的不合理,反倒被人指责给国家添乱?何以在别人痛声疾呼的同时你却一声不吭甚至冷嘲热讽?何以他为你我共同的国家和民族的未来而牺牲自己,你却笑他太年轻、幼稚、愚蠢?

回想一下,你有多少次想声援弱者却因为担心所谓“负能量”而退却?你有多少次评论转发只不过是为了维护自己在领导眼中的形象?你有多少次只说些无关痛痒、人畜无害的言语?你又有多少次只说些违心的话却安慰自己因为现在话语环境不好?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自保,所有人都不说,大环境就是这么来的,官僚主义就是这么产生的,李文亮君们就是这么死去的——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这种局面就是你我共同“不懈努力”造成的。

一问到谁是国家的主人,你毫不犹豫地站起来说正是你我。但作为主人你可曾思考过你作为主人的权利,可曾思考过进行监督的义务,甚至可曾有过这种思考的意识。倒不是说你我要搞个什么大事,也不是怂恿你我成为莽夫,只希望你我每个人做自己应该做的事而不是泯灭良知,说每个人应该说的话而不是指鹿为马。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为自由开道者,不可令其困厄于荆棘”。

愿你我重新拾起这最朴素的真理!

愿李文亮君死得有其应有的意义!

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鲁迅 《热风·随感录四十一》

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鲁迅 《华盖集续编》

 

庚子年正月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