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志

李小姐(上)

李小姐去了上海,留他在车站徘徊。

他显得有些失落。来来往往的人群让他头晕,于是他找到个座位坐了下来。他知道已经很晚该回去了,但低落的情绪似乎让他迈不开步子。他在座位上坐了很久,也胡思乱想了很多,直到意识到该去赶最后一班地铁时才猛地起身要走。车站人流依然不减,他穿梭着寻找电梯,可来回找了好几圈都只见到上行的电梯。他不打算暗骂车站非人性的设计,他知道是她走后他智商降低了。最后他只能在人们诧异的目光中逆着电梯费力地悻悻往下走。

好在赶上了最后一班地铁。虽是末班车,但人也不少,这让他觉得奇怪。他没往里挤,车门口处有个刚好够他容身的狭小空间,他背对着人群站着。这是他总结出来的经验,当觉得拥挤时,最好无视他人。

车外一片漆黑,他的脑中却有一幅幅画面飞快略过。

他和李小姐上次见面差不多是5年前了,那时他们正读高中,她成绩很好,他坐她的后座,她皮肤有点黑,他和她开过玩笑,他叫过她黑妹、非洲公主等绰号。

而这次他们安排在天安门毛主席像前见面,不是因为同为老乡,而是因为位置显眼。见到她的第一感觉便是她变白了,但想到多年前的玩笑,他还是忍不住心里发笑。她本不是来找他的,他也不知道她的到来,只是碰巧前一天晚上他电话问候他们共同的女同学时得知了这一消息,女同学第二天有事,他便理所当然做她的导游。

他们询问近况,回忆以往,虽多年未见,却亲切不减。他们走走停停,四处观景,他为她拍照,帮她留下旅途美好。他带她品尝北京特色,即使标榜特色,他却仍觉一般,但她可能未必。他带她穿梭旧时胡同,车夫天生利嘴,他怀疑他的故事,但她看起来很愿意听。

他们从天安门走到地安门,从皇家宫殿行至民间小巷,一路说说笑笑。她不觉得累,因为满眼新奇;他不觉得累,因为她没说累。他觉得她还是高中时代的她,不然不会感到如此亲切,但也有了一些变化,她不像以前那样像只小麻雀了,她的话少了,显得知书达理;她不化妆,在他看来也无需化妆,同样显得自然而美丽。

他们本打算晚上先与女同学共进晚餐,再一同去她早已耳闻的后海酒吧,可中途得知女同学下午突然生病晕倒。女同学只身一人在北京,工作尚好,可终究无依无靠,比起不能去酒吧,女同学生病肯定让人更加担心。

他们改变行程,买了礼品,去看望生病好友,到女同学那时已经不早了,得知病已好转、并无大碍时他们才舒了口气。她对女同学开玩笑说,他现在也是一个人,不如你们在一起吧。他笑着,没有说话。

几个人聊天聊到很晚,女同学也应该休息了,于是依依作别。

她说很晚了不用送她,让他先回去;他说很晚了怕不安全,坚持送她。

他叫了一辆出租车,把她安全地送到她的住所楼下。她说她来北京这几天住她同学的房子,他若现在回家肯定得凌晨才能到家,正好同学有事不回,客厅也有沙发,若愿将就,可一同前往。

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肚子咕咕叫时才发现还没吃晚餐。她翻出些食物来,准备给他泡泡面,他说他不喜欢泡面,吃其他的就行。

那晚他们聊了很多,聊到很晚。她说起她的故事,她说她的前男友一些不堪的事实,她拿出前男友的现女友照片让他说说谁更漂亮。他笑着说她更漂亮,她说你骗人,他说那现女友更漂亮吧,她说我就知道你在骗人。其实他真觉得她更漂亮。

聊累了,他们都要睡了。她睡床,他睡沙发。她为他拿来被子,把床铺好,待他睡下后又把被子扎紧,怕他着凉。晚安,她说。

第二天他醒来时已近中午。她早起了,见他睡得正香便没叫醒他。

她的同学比较忙,没时间陪她,也没作安排。他倒有一提议,他说他生日快到了,到时肯定出差在外,不如去他北京的表姐那提前为他庆祝。她说好,昨天逛了一天逛累了,正好今天也没有安排。其实他的生日在两个月后,只是他一时没有想到比这更好的安排。

那天过得很快,在表姐家吃过午饭,傍晚出去吃过晚餐,便到了晚上,表姐带他们去三里屯KTV庆祝。她喜欢英文歌,他喜欢陈奕迅,他们也合唱了几首,赢得了不少掌声。她笑他总是慢半拍,他说那是因为她总快了半拍。

那天他很愉快,只是越到最后心里越不舒服,因为到了12点他们就得走。到12点她的旅途也结束了,她明天要回上海,而他也与朋友约好明天去天津玩。12点便是他们告别的时间。他不舍,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舍的,但他知道他不能告诉她。

像前一晚上一样,他坚持把她送到家,她则在楼下送给他一个拥抱作告别。

第二天上午,他没去天津,她却也没能去上海。她深切感受到了北京拥堵的交通,虽然提前两个小时出发,最后却还是没能赶上去上海的列车;而他总觉得昨天就那么离别不是滋味,一早便决定不去天津,要来车站送她。 他没告诉她,也不知道她的车次,只知道大概时间,他不时盯着去往上海虹桥的列车表,也在候车室来回张望,生怕见不到她,或者她已经走了。当他得知她没赶上车时,他竟有些喜出望外,尽管他知道这种想法会被她骂作没同情心。

见到她时他笑着说,习惯了就好了。

列车改签到了下午,时间还很早,他决定带她去他的住所,让她看看金融民工在北京究竟是什么样的恶劣生存状况。当然,这是他开的玩笑,只是她拖着行李箱,也不便去其他地方,倒不如上他那歇歇脚,反正不远,离地铁几站。

他说要为她烹制几道菜,于是一头钻进厨房忙活起来,凭他那拿手的三脚猫功夫,半小时后竟真有几道菜出锅。

他们边吃边聊边斗嘴。

快乐的时候不会感觉到快乐,忧愁的时候却会感到忧愁无处不在,他便是这样。吃过午饭,她该出发了,他的话明显少了。

站在地铁里,他有时看着她,有时看着窗外,很少说话。她问他怎么了,他马上打起精神说很好,没怎么。

他帮她拖着行李箱朝候车室走去,尽管内心不情愿。

这次她没有迟到,列车将在10分钟后出发。

她和他一直在作最后的寒暄。告别或是感谢?他不知道,他看着她在说话,但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他看到她在微笑,然后转过身,往检票口走,她的箱子右侧碰到了检票机,她转过身用力把箱子扶正,朝他笑了笑,然后继续转身向前走,那里有很多人排着队,一个一个从安检处消失,最后,她也消失了……

他现在时常觉得自己好像有什么东西丢了,看不见,摸不着,他一直在找,列车上,人群中,座位上,手机屏幕里,但他始终没有找到。

且让他回到四个月前。

那天,李小姐去了上海,留他在车站徘徊。

作为外星人,我要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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